箜篌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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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靖苏】折柳(二)

    这日清晨,蒙挚遣传令兵来请梅长苏的时候,他还围着火炉同飞流说着话。


    到了蒙挚的帐中,蒙挚紧张地立在一侧,看到梅长苏掀帘进来,面上便显了三分焦急,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的样子。


    帐正中站着一个人。那人一身墨黑大氅,猩红的衬里,颈间一圈墨狐的皮毛,右手按在腰间剑上。他的背影既高且瘦,脊梁习惯性地挺的笔直。不同于金陵城中那些讲究华贵雍容的贵族,反而因为常年行伍而带着精悍之气。


    梅长苏只望了一眼那背影,便无声无息地跪了下去。


    那人转过身来,正是千里疾奔,尤带一身风霜的当今皇帝,萧景琰。


    “陛下……”


    他怎会出现在此处?梅长苏心里咯噔一声。


    萧景琰垂首看着跪在自己眼前的人,仍是记忆中那清瘦的苍白病容,低垂的脑袋让人永远看不透那其中诡谲的想法,一身半旧的衣衫仍是素净,却能让人从轮廓中明显看得出,他又清瘦了很多。


    也正是这样一个看起来脆弱至极的人,有着最宁折不弯的脊梁和最不为人知的骄傲,用他那无缚鸡之力的双手,将他一步步送上帝位,搅混了金陵的风云。


    萧景琰走近他,向他伸出手。手背上尽是青筋,看得出那手的主人是用了多大的毅力,在暴怒中仍克制手下的力气。


    “梅长苏,你为什么不敢看朕!”


    梅长苏的下颌被猛地抬起,一抬眼便看到了对方的脸,双唇紧抿,,眉头紧皱,眼中也似乎燃着无尽怒意。他极少看到萧景琰如此暴怒的神情,为帝者终究不同昔年一同嬉闹的一介郡王,重重的威压重叠,一时竟让人有些……不知所措。


    “飞流住手!你先出去吧。”梅长苏及时地喝止少年。


    水牛为什么突然这样生气?蓝衣的少年不解地看了看仿佛胶着在原地的两人,却被蒙挚拍了拍肩,带了出去。


    像是既恨又无可奈何一般,萧景琰很快放开了手,愤愤地甩袖在帐中如同无头苍蝇一般,暴躁地走了来回走了两趟。怒而回头看他,“若是当时知道你……我绝不会答应让你来战场。”


    梅长苏施施然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沾着的尘土,平静道,“陛下都知道了。眼下金陵虽局势稳定,仍需有人坐镇统筹……”


    “别叫我陛下。”萧景琰暴躁地回复。“这次出行只有几人知晓,临走前我都交代妥当了。来回半月,想必无人察觉。”


    奇了,这是谁千里飞奔,气势冲冲地施威施压,又不愿意让人在称呼上生疏。梅长苏不应,如今秘密被揭穿,反倒带了三分无所谓的笑。


    “实话告诉我,你还能撑……多少天?”


    见到梅长苏的笑,萧景琰的一腔怒火反倒再也燃不起来了。是了,这人自己都不甚在意,旁的人再焦急又有什么用呢?更何况……他的情况变得如此糟糕,也多是因为自己,萧景琰又有什么立场来责问于他,又有什么资格来发怒。


    见此一问,梅长苏也敛了笑容,露出骄傲之色,“半月之内我必将大渝铁骑赶出境内,让其十年内不敢来犯!”


    “我问的不是战事,是你梅长苏。”


    “……大概一月。”


    萧景琰闻言长叹了一声。虽然已经预料到结果不妙,仍未想见竟是这样糟糕的境地。“我带了一位御医来,他早已告老,此番是我下令让他出山的,他德高望重,于天下奇毒都有研究,定能想到办法。在此之前,你先将那枚冰续丹交给我,那是解药,更是剧毒,莫要想着再服用了。”


    “……”梅长苏闻言瞪眼瞄向帐外某处。


    “见你之前,我早就见过蔺晨了,你不用瞪他。”萧景琰摊开手掌,语气却是不容置喙,“攻心夺权或许我一窍不通,但攻城拔寨也算是我的本行,北境的事暂且由我掌管,你不要操劳了。待再过几日大局初定,事情一并交给蒙挚和你的得力属下,你同我一起回金陵吧。”


    冰续丹被拿走,“这是圣旨。”


    梅长苏叹了口气,“已为一国之君,仍是这样胡闹,成何体统。”


    果不其然,在萧景琰入驻的第二日,大渝一切骚动静止,像是黎明前最后的宁静。不同于梅长苏步步为营,以稳为重的战术,接过指挥权的萧景琰锋芒毕露,以攻代守,竟趁着夜色命蒙挚先行偷袭了敌方城池。


    嘉城地形平坦开阔,并无多少山脉,可谓易守难攻,然而只要攻下,余下数城尽在囊中。大军分三方包抄城墙,是实打实的硬碰硬,没有多少机巧可言。


    如今时机成熟,大渝退居边境盘踞的最后一城,正是需要一场这样硬仗来奠定最后的胜利。这最后一仗,萧景琰就是要让百姓心安,让大梁扬眉,让大渝丧胆!梅长苏的情况不容再等,萧景琰无法再忍气吞声,战火连年的大渝已是不容耽搁!


    “将士们,我们眼前的这座城是嘉城,它是大梁与大渝的分界线!只要踏过这座城,就能将敌人赶回大渝!不敢来犯!”蒙挚拔出剑,高声怒吼道。


    “随我攻城!”


    蒙挚翻身下马,傲然站在前方,眼前就是嘉城的城门,高高耸立,城门上响起守城将士不可置信的惊呼声,似乎不明白这么多人是怎样一夜之间行军到了城下的。


    轰隆的巨声响起,大梁的将士们推着攻城车一次又一次地撞向城门。这座古老的城门在一次次的冲撞中发出不堪重负的沉闷响声,门内的大渝士兵亦是满头大汗地顶着城门。


    城墙上,终于反应过来的大渝士兵往城下放箭,箭矢如雨一般劈头而下,蒙挚等人举剑劈开。尽管有人在箭雨中不幸中箭倒下,可是更多的将士替换上来,顶着攻势逆流而上,试图通过云梯登上城墙。


    “轰!”终于,在最后一次尝试后,城门大开,终于被打出了一道缺口。


    城门开了!大梁将士发出一声欢呼,如潮般冲着缺口涌入城内,势如破竹。与此同时,东西两座城门也被用同样的方式打开,另外两路将士在萧景睿等人的带领下前来与蒙挚汇合。


    萧景睿的左臂在登城墙的过程中被射中,被拔出后犹在向外渗血,此刻他面上溅了些血,精神却一直很亢奋。自从中秋夜宴之后,他困顿忧愁为多,从未像此刻一样酣畅淋漓。他觉得,似乎此刻他才找到了存在的意义。


    他抹了一把脸,朝蒙挚笑得豪气干云道,“走!”


    蒙挚明显感受到了青年的不同,却没说什么,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,与他并肩作战。


    大渝的主将被三面包围,仍在城主府内垂死挣扎。


    梅长苏早就被震天的喊杀声惊醒,他披了件外衣走出大帐,遥望着火光动荡的嘉城,目露微笑。萧景琰的战术出乎了他的意料,简单直接,却也最为有效,真是带着明显的萧景琰式风格。


    “飞流,你知道陛下去哪了吗?”梅长苏问身边的少年。


    飞流摇了摇头,额前的刘海也跟着飘了飘,一脸懵懂。


    “他大概混进大梁军中了。”


    若是他能老老实实坐镇中军,那才是奇怪。更何况,这样激动人心的时刻,若是他不能身临其境,定是遗憾得很。


    “朕乃大梁皇帝萧景琰,尔等勿要顽抗,缴械不杀!”围攻城主府的人群中,一名品阶不高的将军走出人群,脱掉头盔露出本来面目,高声喊道。


    大渝士兵中一阵骚乱,气氛更为沉闷。大梁这边经过一阵惊呼后,人人跪地高呼万岁。


    萧景琰上前,眸正神清,语声凌厉,“大渝主帅莫要顽抗,出来投降!朕还要留你一命,回大渝让你们国君递交降表,此后年年交贡,岁岁来朝!”


    紧闭的大门终于打开一道缝隙,以一名中年将军为首,几名将军尾随,上前跪到了萧景琰面前。


    这一战,终是胜了。赢得光明正大,胜得名正言顺。


    萧景琰抬头,一夜过去,东方透出晨光。经过几月鏖战,时至今日,大梁终于将所有来犯赶出境内。他萧景琰也算不负列祖列宗,不负先皇期望。历史永远会记得今日,可他心中的喜悦仍是淡淡。


    梅长苏的头顶上仍悬着一把利剑,那毒仍是迫在眉睫。于他亦是如鲠在喉,只要这件事一日无法解决,萧景琰便一日不能算真正地放松下来。


    晚上的庆功宴萧景琰只露面说了几句话便走了,众将士都看得出陛下兴致不高,知道原因的却没几个。


    梅长苏窝在自己帐中,手里拿着本书,面前还有清茶,萦绕水汽缕缕。萧景琰掀帐进来,带进了一阵寒风,梅长苏不禁打了个哆嗦。


    “看什么?草民脸上还能长出花来么,陛下?”盯着自己的目光带着浓浓的担忧,梅长苏不禁先笑道。


    “什么陛下草民。”萧景琰皱眉,再度纠正。


    梅长苏皱了皱眉,还是道,“你如今已经不同往日。规矩不可废。”


    “当了皇帝,这世上怕我敬我的人太多,能说一句心里话的人太少。”萧景琰叹了口气,热气带出一缕白烟。“我不缺臣服之辈,只缺体己之人,小殊。”


    梅长苏闻言有些动容,长眉终是舒展开,“我明白。”


    他张嘴还欲说什么,一阵凉风灌进喉咙,引发了一阵巨咳,竟是一时半刻停不下来。梅长苏用袖子捂紧嘴,闷声咳着,过了好一阵才停下。


    梅长苏动作极快地将长袖拢好。可萧景琰的动作更快,他伸手扯开那边袖子,殷红的血迹将半幅袖脚都染红了。


    萧景琰瞪大双眼,上前扶住梅长苏下滑的身体,语气飘忽到不敢置信,“怎么会?”


    怎么不会?本来第一颗冰续丹的效用已经到了尽头,没有服用第二颗,便是到了极限,如今乍闻大梁喜讯,便是放下了所有的重担,心神松懈间,便没有什么可以记挂的了。


    “没关系……如今大渝退兵,我死也瞑目了。”梅长苏眼前漆黑,头脑昏沉,竟是视觉都出了问题。


    “你便当真觉得没有什么可以记挂的了吗?”萧景琰声音低沉,收紧手臂,自嘲般地轻笑一声,“我千里疾奔,不是为了你一句死也瞑目。小殊,你成全我的皇位,我无论如何也要救你性命。”


    余下的话梅长苏都没有听清,他早就双目紧闭,人事不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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